红,刺目的红。
龙凤喜烛噼啪作响,爆开一朵烛花,映得满室喜庆流光。可那光落在沈煜眼里,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他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,一步步走向坐在拔步床边的楚瑶。大红的嫁衣,金线绣出的鸾凤和鸣,此刻像一场无声的嘲讽。
“喝了它。”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新婚该有的温存,平直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。
楚瑶抬头,凤冠的珠珞微微晃动,露出底下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。只是此刻,那双原本盛满星河的眼眸,只剩下死寂的灰烬。她看着他,她的新婚夫君,大周朝最年轻的卫将军,她倾慕了整整五年的人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纵然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,真当这一刻来临,心口那被生生剜开的痛楚,依旧新鲜淋漓。
沈煜嗤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分,几乎要碰到她殷红的唇瓣。“为什么?楚瑶,你是个聪明人,何必自取其辱。我沈煜娶你,为的是你父亲手中的北境兵权,为的是我沈家权势更上一层楼。至于你本人,还有你可能生下的嫡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冷酷:“只会是绊脚石。我沈家的继承人,绝不能流着你楚家的血。”
绝子药。
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,勾起深埋在三年前……不,是前世记忆深处的恐惧与绝望。那之后整整三年的磋磨,妾室的欺辱,下人的怠慢,以及他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和最终那杯由他亲手端来的毒酒……种种画面,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重生后勉强维持的理智。
她记得他最后说的话:“楚瑶,你父亲通敌卖国的证据已经呈送御前,楚家完了。你活着,只会碍眼。”
原来,从始至终,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与剿杀。
楚瑶垂下眼睫,遮住眸底翻涌的滔天恨意。再抬眼时,里面已是一片顺从的平静,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凄楚的笑。
“妾身……明白了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冰凉,微微发着颤,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瓷碗。
沈煜看着她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。这才是他需要的沈夫人,一个听话的、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傀儡。
药汁极苦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,滑过喉咙,灼烧着五脏六腑。楚瑶喝得很慢,却很坚决,一滴不剩。
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,沈煜拿回空碗,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几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“很好。”他转身,毫不留恋地向门外走去,“今夜你独自安寝吧。明日记得早起,给母亲敬茶。”
房门被合上,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。
楚瑶维持着端坐的姿势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她猛地抬手,用广袖死死捂住嘴,压抑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、混合着血腥气的呜咽。
不是梦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回到了这个决定她前世悲惨命运起点的新婚夜。
前世的她,刚烈不屈,摔了药碗,换来的是沈煜强行灌药和之后变本加厉的折辱。而这一次,她选择了顺从。
因为恨,因为不甘,因为她要从这无间地狱里,亲手爬出去,并将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,一个个,拖进来。
眼泪无声地滚落,砸在繁复精美的嫁衣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,但她的眼神,却在泪光后一点点变得坚硬,冷冽,如同北境终年不化的寒冰。
沈煜,你要兵权,我助你得到。
你要权势,我帮你稳固。
你不要嫡子,我绝不强求。
但你会有的,会有很多“你的”孩子。
我会让你,子孙满堂,享尽“天伦之乐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楚瑶完美地扮演了一个“识大体”的主母。
晨昏定省,对婆母沈老夫人恭敬有加,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甚至对沈煜,她也表现得温婉柔顺,从不逾越,从不争宠。
起初,沈老夫人和沈煜还带着审视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见楚瑶安分守己,且确实凭借其安远侯府嫡女的身份和在闺中便显露的理家才能,将将军府治理得比以往更加兴旺体面,便也逐渐放下了戒心。
沈煜需要借助安远侯府的势力在朝中站稳脚跟,拓展人脉,楚瑶便利用母亲那边的关系,为他牵线搭桥。沈煜在外征战,楚瑶在京城便能将粮草辎重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,让他无后顾之忧。
沈煜的权势,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。他享受着楚瑶带来的一切便利,对她却依旧冷淡,偶尔留宿,也从不与她行夫妻之实。
楚瑶毫不在意。
重生不到半年,她已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。用嫁妆经营不起眼的商铺田庄,积累巨额财富;用手段拿捏了府中一些关键位置下人的把柄,将他们收为己用;更重要的是,她以“护卫府邸安全”为由,在沈煜一次升迁后,向他推荐了一个人选担任侍卫副统领。
那人名叫赵铁,本是军中一名不得志的低阶军官,武艺高强,出身清白,背景简单。沈煜调查后,觉得此人确是可造之材,且由楚瑶这个主母推荐,更显后院和谐,便欣然应允,并将他逐渐提拔为统领。
沈煜不知道,赵铁多年前曾受过已故安远侯夫人(楚瑶母亲)的大恩。他对楚瑶的忠诚,远在沈煜之上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一年后,沈煜根基渐稳,在楚瑶“主动而贤惠”的操持下,开始纳妾。
第一个妾室,是沈老夫人远房亲戚的女儿,柳氏,姿色秀丽,性情看似温婉。
沈煜纳她,多少带着点应付母亲和试探楚瑶的意思。
纳妾当日,楚瑶亲自张罗宴席,安排院落,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,给足了柳氏脸面,也赢得了沈老夫人和宾客们“贤惠大度”的赞誉。
只有她身边最信任的、同样是重生后费尽心力找回的陪嫁丫鬟云袖知道,小姐回到自己院子后,对着铜镜看了许久,唇边那抹笑意,冷得让人心惊。
当晚,沈煜宿在柳氏房中。
第二日,楚瑶便命人炖了上好的补汤,亲自给沈煜送去书房。
“夫君昨日辛劳,这是妾身吩咐厨房炖的血燕,最是滋补元气。”她声音温柔,眼神关切,看不出半分勉强。
沈煜有些意外,打量了她几眼,见她确实无异状,只当她是彻底认命,一心为自己打算,心中那点因为利用而产生的微妙愧疚也散了,接过汤碗,难得和颜悦色:“有劳夫人费心。”
此后,但凡是沈煜歇在哪个妾室那里,第二日的补汤必定准时送到他面前。楚瑶甚至还“忧心”子嗣,广寻名医,求得“助孕良方”,亲自查阅医书,加以改良,为他调配了一种强身健体、利于子嗣的丹药。
沈煜起初还将信将疑,让府医查验过,府医只道此丹方精妙,所用皆是温补益肾的珍贵药材,于身体大有裨益。他服用一段时间后,自觉精力确实愈发旺盛,便对楚瑶更加“放心”,将后院之事全权交予她,自己只专心于朝堂权势和军中事务。
妾室一个接一个地抬进府。
娇媚的胡商之女苏氏,善舞的乐伎出身的阮氏,书香门第破落户的白氏,还有两个姿色出众的丫鬟抬的通房……
楚瑶一视同仁,安排得妥妥当当,赏赐丰厚,从不刁难。在她们请安时,还会温和地劝导她们,要尽心服侍郎君,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。
她这个主母的“贤惠”之名,不仅在府内,连京城贵族圈中都传遍了。人人都道卫将军沈煜娶了位绝世贤妻,不仅助他前程,连后院都打理得如此和谐,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。
沈煜对此十分受用。权势、美人、贤内助,他似乎拥有了一切。只是,时日一长,他渐渐发现不对劲。
妾室纳了一个又一个,他夜夜耕耘,从不懈怠,楚瑶的补汤和丹药也从未断过,可除了一个柳氏在入府半年后怀上却不足三月便小产之外,竟再无一人有孕。
沈煜开始有些焦躁。他年岁渐长,同僚们这个抱孙子那个得庶子,唯有他后院花开满园却无一结果。他私下找太医看过,太医只说他身体强健,并无问题,只劝他放宽心。
他怀疑过楚瑶,暗中查过她送的补汤和丹药,甚至查过她是否对妾室动了手脚。但一切查证结果都显示,楚瑶无比“干净”。补汤是上好的补品,丹药是珍贵的良方,她对妾室的照顾甚至比他对妾室还要周到。那几个妾室,也都找大夫瞧过,身体并无隐疾。
问题出在哪里?
沈煜想破头也想不明白。他只能归咎于机缘未到,或是那些妾室福薄。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堂争斗和军中事务上,但对子嗣的渴望,也愈发强烈。他甚至动过念头,是否当初那碗绝子药……不,楚瑶之后的表现,分明是认命了,且一心为他打算,怎会做手脚?况且,若她不能生,妾室能生,对她又有什么好处?她正需要妾室的儿子来巩固地位。
他彻底陷入了思维的盲区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一场场暗度陈仓的戏码,正在他这座守卫森严的将军府中悄然上演。
楚瑶站在窗边,看着庭院中纷飞的落叶。又是一年秋。
云袖悄无声息地进来,低声道:“夫人,苏氏这个月的月信迟了五日。阮氏那边,按照您的吩咐,每次侍寝后的‘避子汤’已经换成了安胎的方子,她本人并不知晓。白氏近日胃口不佳,嗜酸……”
楚瑶静静地听着,脸上无波无澜。
三年了。她从那个在新婚夜只能默默饮下绝子药、将血泪往肚里咽的可怜虫,变成了如今执掌整个将军府、甚至连沈煜本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操控者。
沈煜提拔的那些“心腹”,那些他倚仗的臂助,有多少已经在她或明或暗的手段下,变成了插入他心脏的钉子?赵铁统领的侍卫队伍,早已是她的铜墙铁壁。沈煜在外书房伺候的小厮,会将他每日的动向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她。甚至连他军中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书往来,她都能通过安插的人手窥见一二。
而他的后院,更是早已成了她的狩猎场。
那些妾室,柳氏胆小,苏氏爱财,阮氏慕强,白氏虚荣……她稍用手段,便能将她们的心思摸透,再投其所好,或施恩,或胁迫,让她们在无知无觉中,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。
至于子嗣……
楚瑶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。那里依旧平坦,但只有她和云袖,以及那个沉默坚毅如同磐石的男人知道,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。
孩子的父亲,是赵铁。
选择赵铁,并非仅仅因为他的忠诚。更因为他的能力,他的沉默,以及……他那与沈煜截然不同、充满力量与生命力的体魄。她要她的孩子,健康,强壮,足以继承她的一切,无论是仇恨,还是未来。
“告诉赵统领,”楚瑶开口,声音平静无澜,“秋深露重,让他当值时添件衣裳。我库房里那件玄色狐皮大氅,找出来给他送去。”
云袖心领神会,应声退下。这不是赏赐,是关怀,是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默契与联结。
不久后,先是苏氏被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。
消息传到沈煜耳中时,他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。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!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连外袍都来不及披,大步流星地冲向苏氏居住的院落。
有了!终于有了!
他沈煜,终于要有后了!
苏氏的院子里,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沈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柳氏、阮氏、白氏等妾室也都在场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各异,有羡慕,有嫉妒,也有黯然。
楚瑶正站在苏氏的床边,温声细语地叮嘱着她注意事项,又吩咐下人小心伺候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喜悦,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声主母大度。
沈煜冲进来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楚瑶身上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有激动,有释然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感激?他几步走到床边,看着羞怯中带着得意的苏氏,又看向楚瑶。
“夫人……辛苦了。”他难得地,对她说了句带着温度的话。
楚瑶微微屈膝,笑容温婉得体:“恭喜夫君,这是天大的喜事,妾身不敢言辛苦。已吩咐下去,苏妹妹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,定要确保妹妹和胎儿安然无恙。”
沈煜看着她,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子嗣问题而对楚瑶产生的疑虑也烟消云散。看,她是如此欣喜,如此尽心。自己过去,或许真的错怪了她?她只是……太过爱他,所以当初才那般顺从吧?
他心情大好,朗声道:“赏!全院上下,统统有赏!”
满院顿时一片欢腾谢恩之声。
然而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苏氏有孕的消息传出不到半月,阮氏也被诊出了喜脉。
紧接着,是白氏。
仿佛一夜之间,之前沉寂了数年的将军府后院,像是被春雨浇灌过的土地,一下子蓬勃地冒出了无数生机。
沈煜简直欣喜若狂!
他走到哪里都觉得脚下生风,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更是让他通体舒泰。他大肆赏赐,连带着对“劳苦功高”的楚瑶,也越发和颜悦色,甚至偶尔会留宿正院,虽依旧不同床,却也能与她闲话几句家常。
他觉得自己的人生,终于圆满了。
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繁荣里,丝毫没有察觉到,那些妾室在确认有孕后,看向楚瑶时那带着深深畏惧与顺从的眼神。也没有察觉到,他每次去妾室房中,楚瑶派人送来的“安胎补汤”背后,那冰冷的算计。
更不知道,在他为那些“庶子”的即将降生而忙碌准备时,他名义上的正妻,他眼中温顺贤惠、或许还对他旧情未泯的楚瑶,腹中正怀着一个与他沈煜,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。
楚瑶的孕期反应被云袖巧妙地遮掩过去。她以“染了风寒需要静养”为由,减少了见客和去沈老夫人处请安的次数。沈煜忙于前朝和期待子嗣,根本无暇多关注她。沈老夫人倒是来看过一次,被楚瑶用精心准备的憔悴妆容和云袖滴水不漏的说辞糊弄了过去。
日子在沈煜的志得意满和楚瑶的冷眼旁观中,悄然滑过。
初春,苏氏率先诞下一个男婴。哭声洪亮,身体健康。
沈煜抱着那个襁褓,激动得手都在发抖。他给长子取名“沈承业”,寄予厚望。
几乎是前后脚,阮氏生下次子,白氏生下三子。
将军府一时之间,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沈煜看着满堂的“子孙”,只觉得人生得意,莫过于此。他大肆宴请宾客,庆祝自己“子孙满堂”。
宴席上,他喝得满面红光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。目光偶尔扫过安静地坐在女眷席上、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的楚瑶,心中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:或许,没有嫡子也好。这些庶子,个个健康活泼,将来择优继承家业便是。楚瑶如此贤惠,定会将这些孩子视若己出。这样,他既得了子嗣,又不用担心外戚坐大(指楚瑶的娘家安远侯府),岂非两全其美?
他端着酒杯,走到楚瑶面前,带着几分酒意,低声道:“瑶儿,辛苦你了。日后,这些孩子,还要你多费心教导。”
楚瑶抬起眼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那丝令人作呕的“施舍”般的温情,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温顺地答道:“夫君言重了,这是妾身分内之事。看着孩子们,妾身心里也欢喜得很。”
她轻轻抚上自己宽大衣袍下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,动作温柔而珍重。
她的孩子,才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。而沈煜的这些“庶子”,不过是她送给他的一场盛大的、通往地狱的狂欢。
又过了两月,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宁静午后,楚瑶在自己的正院里,顺利产下一个男婴。
孩子比苏氏等人的儿子都要健壮,哭声嘹亮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楚瑶的精致,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小嘴,却隐隐带着赵铁的刚毅轮廓。
云袖抱着清洗干净、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婴儿,送到楚瑶床边,眼中含着泪光,低声道:“小姐,您看,小公子多像您。”
楚瑶疲惫却满足地笑了,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婴儿娇嫩的脸颊。这是她的骨血,是她复仇之后,新生的希望,是她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联结。
“他不像我,”她轻声说,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他会比他母亲,活得更好。”
沈煜得知楚瑶生产的消息时,正在逗弄苏氏所出的长子承业。听闻楚瑶生了个儿子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涌起的是一阵烦躁。
正室嫡子……到底还是来了。
虽然他现在“庶子”众多,并不稀罕,但嫡子的身份终究不同。而且,楚瑶背后还有安远侯府……
他压下心头的不快,勉强收拾好表情,前往正院探望。
产房已经收拾干净,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安神香的味道。楚瑶靠在床头,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她怀中抱着那个新生的婴儿,正低着头,神情专注而温柔地看着。
那一刻,沈煜脚步顿了一下。灯火下的楚瑶,褪去了平日的端庄持重,有一种惊心动魄的、属于母亲的柔美。他心中某根弦,似乎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将这异样归结为对嫡子身份的考量。
他走上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:“夫人辛苦了。”
楚瑶抬起头,看到他,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、符合情境的微笑:“夫君来了。”她将怀中的孩子稍稍朝他那边递了递,“看看我们的孩子吧。”
沈煜低头看去。那孩子确实生得好,不像刚出生的孩子那般皱巴巴,皮肤白皙,五官俊秀。只是……沈煜微微蹙眉,不知为何,他在这孩子脸上,找不到一丝一毫与自己相似的地方。
他心中那点因为嫡子而产生的不快和疑虑又冒了出来。但他很快甩开了这念头。孩子还小,看不出像谁很正常。再说,楚瑶自从新婚夜之后,几乎未曾与他同房,这孩子……只能是他的。或许,是像外祖家更多些吧。
他伸出手,有些僵硬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,干巴巴地道:“好,很好。你好生休养。”又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产后调理的话,便借口前朝有事,匆匆离开了。
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楚瑶唇边那抹虚弱的笑意,渐渐变得冰冷而讽刺。
她低头,亲了亲怀中婴儿的额头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
“宝宝,你看,这就是你的‘父亲’。”
“他不爱你,也不在乎你。”
“没关系,娘亲爱你。娘亲会给你一切。”
“包括……原本不属于他的,一切。”
日子依旧在表面的平静下,暗流汹涌地过着。
楚瑶所出的嫡子,取名沈珩。
沈珩聪慧异常,远超其他庶子。周岁抓周时,一把便抓住了将军印和书本,引得宾客纷纷称赞此子日后必成大器。
沈煜看着,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嫡子的优秀让他脸上有光;另一方面,这优秀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和……嫉妒?尤其当他对上沈珩那双漆黑清澈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时,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。
而其他的“庶子”,在楚瑶“一视同仁”的“精心”教养下,也“茁壮”成长着。
苏氏的儿子承业被养得骄纵跋扈,阮氏的儿子体弱多病却心思敏感,白氏的儿子读书尚可却胆小怯懦……他们之间,为了争夺父亲的关注和未来那虚无缥缈的继承权,明争暗斗,层出不穷。
沈煜开始还觉得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,后来渐渐感到头疼。他试图管教,却发现这些孩子要么被他们的生母惯得无法无天,要么被楚瑶“保护”得太过,让他无从下手。他忙于朝务,焦头烂额,回到府中还要面对一群不成器的儿子和争风吃醋的妾室,心力交瘁。
而楚瑶,永远是那般从容不迫。她将嫡子沈珩教养得知书达理,文武兼修,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不凡的气度。对庶子们,她极度“宽容”甚至“溺爱”,完美地扮演着一个“慈母”的角色。她会在沈煜为庶子的顽劣发火时,温言劝解:“孩子还小,慢慢教便是。”会在庶子们闯祸后,巧妙地为他们遮掩,将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沈煜有时会觉得,这个家,似乎只有楚瑶在真正操心,只有她理解他的“不易”。他对她,在利用和戒备之外,竟也渐渐生出了一丝依赖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当年新婚夜的那碗绝子药,是否太过绝情?如果……如果楚瑶能生下他的嫡子,是不是会比现在这些庶子更优秀?是不是这个家会更和睦?
他看着越来越出色、与他却越来越疏离的沈珩,再看看那些被养废了的、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庶子,这种悔恨如同毒虫,日夜啃噬着他的心。
但他永远没有机会验证了。
时光荏苒,十年弹指而过。
沈煜在朝中的权势达到了顶峰,被封为国公,一时风头无两。然而,盛极而衰的迹象也开始显现。他倚重的一些“心腹”接连出事,或被弹劾罢官,或卷入贪腐案,他麾下的军权也被皇帝以各种理由逐步分化、收回。
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家务。
庶子们长大了,争斗更加白热化。为了一个职位,一份产业,甚至一句口角,都能闹得不可开交,将整个国公府搅得乌烟瘴气。沈煜试图整顿,却发现自己早已指挥不动被楚瑶牢牢掌控的后院,甚至连前院的一些管事,都敢阳奉阴违。
他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,而脚下支撑他的基石,正在被无声无息地掏空。
他变得易怒,多疑,身体也大不如前。
而楚瑶,依旧是那个端庄贤惠的国公夫人。她冷静地看着他挣扎,看着他被那些“子孙”和“心腹”一步步拖向深渊。
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,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终于落下。
沈煜最为宠爱、也是他默认的继承人选的庶长子沈承业,为了抢夺沈珩刚刚得皇帝赏识获赐的一方古砚,带人闯入沈珩的书房,不仅打砸抢掠,失手将上前阻拦的、阮氏所出的那个体弱多病的二公子推倒在地,头撞案角,当场身亡。
闹出了人命!还是兄弟相残!
消息传到沈煜那里时,他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弹劾他治家不严、纵子行凶的奏折发愁。闻此噩耗,他眼前一黑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,染红了书案上的公文。
“孽障!孽障啊!”他嘶哑地怒吼着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倒在太师椅上。
国公府,彻底乱了。
灵堂设了起来,死的那个是庶子,杀的那个是最得宠的庶长子,涉及到的还有身份敏感的嫡子。妾室们哭天抢地,互相指责。下人们噤若寒蝉,人心惶惶。
沈煜一病不起。
他躺在病榻上,形容枯槁,气息奄奄。外面是妾室和儿子们的哭闹争吵,屋内是冰冷的药石气息。他曾拥有的权势、美色、子孙,此刻都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。
楚瑶端着药碗,走了进来。
屋内没有留伺候的人,只有他们两人。
她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如今的她,历经风霜,容颜依旧美丽,却更添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仪。而床上的沈煜,不过是个被抽干了精气神、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“夫君,该喝药了。”她的声音,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穿透血肉的冰冷。
沈煜浑浊的眼睛转动着,看向她。到了这一刻,他再看不清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的真面目,他就是真的蠢死了。
“你……是你……”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她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,“都是你……搞的鬼……那些孩子……那些妾室……”
楚瑶轻轻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她并不否认,只是微微弯下腰,凑近他,用一种近乎耳语的、却字字诛心的声音说道:
“夫君现在才想明白吗?可惜,太晚了。”
“你不是想要子孙满堂吗?我给了你。整整七个儿子,三个女儿,热闹吧?”
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残酷又美艳的弧度。
“只可惜啊,他们身上,没有一滴血,是你们沈家的。”
沈煜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想坐起来,想掐死这个女人,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”楚瑶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承业,是账房总管刘先生的。老二(已故),是马夫张大的。老三,是苏氏表哥的。老四,是门客李秀才的……哦,对了,你最倚重的那个外院管事周福,他可是同时让阮氏和白氏,都当了娘呢。”
她每说一个名字,沈煜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那些人,都是他曾经信任、提拔的“心腹”!有的甚至是他为了方便掌控妾室家族而安排的人!
“至于珩儿……”楚瑶直起身,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袖,语气恢复了平淡,却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骄傲,“他的父亲,是赵铁。”
赵铁!那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、对他“忠心耿耿”的侍卫统领!
“噗——”沈煜再也忍不住,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被褥。他目眦欲裂,眼球上布满血丝,死死地瞪着楚瑶,充满了无尽的怨恨、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“毒妇……你这个毒妇!!!”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。
楚瑶看着他濒死的挣扎,眼中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。
“毒?”她轻笑一声,“比起新婚夜那碗绝子药,比起你构陷我楚家通敌,比起那杯送我上路的毒酒……夫君,我这才哪儿到哪儿?”
沈煜猛地一震,惊骇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竟然知道!她竟然连前世……不,是那些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,她都知道!
原来,从重生后她主动求嫁的那一刻起,她就布好了这个局!等着他,一步步走进来,万劫不复!
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将他吞噬。
楚瑶不再看他,转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,秋雨初歇,一缕惨淡的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她依旧挺直的背影上。
“你放心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,“你沈家的爵位,你挣下的万贯家财,都会由我的珩儿,名正言顺地继承下去。他会活得很好,比你好千倍万倍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彻底解脱的漠然。
“就带着这些‘你的’子孙,给你的富贵荣华,一起下地狱去吧。”
身后,传来沈煜最后一声极度不甘、痛苦、扭曲的呜咽,随即,一切归于沉寂。
楚瑶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庭院中,那棵在风雨洗礼后,依旧顽强挺立、枝叶舒展的古树。
天,快晴了。
(全文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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